Pawpaw

一群公司同事去爬山的時候，發現了一隻小橘貓。小橘貓看到有人靠近也不怕，一直喵喵叫，跟著他們走。一個同事把小橘貓抓起來，抱著下山了，大家坐在咖啡廳裡討論要怎麼辦才好。其中一個人發文到論壇貓板，說要送養貓咪，沒人領養就原地放生。

我當時很想養貓，難得有這種可以直接就可以帶貓走人的送養文，不用身家調查、訂合約、給保證金，我馬上先回信報名認養。後來查了他們所在地點，離我住處竟然要兩小時左右！不管了，我馬上衝到最近的寵物店買了外出籠，手刀跳上公車轉客運，到了基隆去跟他們見面。這群同事人真好，真的就等了我那麼久。小貓在他們幾人之間走來走去喵喵叫，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。一個女生把貓咪放到籠子裡，跟我說，後續要跟他們保持聯絡喔。

回到家，放出小貓，牠馬上就到處跑跑跳跳，精力充沛。我也買了貓砂盆跟飼料，小貓低頭猛吃，才幾個禮拜大，已經會咬乾飼料了。隔天我帶貓咪去做健康檢查，醫生說牠很健康，除了有耳疥蟲，要點藥水，每天洗耳。牠的耳朵長得好大，裡面都髒髒黑黑的，一天一天，滴藥水搓一搓耳朵，後來再去檢查時，已經都沒問題了。

不管我去哪裡，貓咪都跟著我。連我去上廁所，牠都要在門口一直喵喵喵的叫，好像一分鐘看不到我就變成了孤兒了。後來我上廁所都不關門了，牠就進來窩在我腳邊，大大圓圓的眼睛看著我，真像我的孩子。

那時候我很常哭，牠都會發出嗯？嗯？的聲音，一直用頭蹭我，然後靠著我，縮成一個小牛角麵包窩在我身邊。我睡覺的時候，牠就窩在我的枕頭旁，用頭頂上的甲蟲圖案碰著我的頭一起睡。我給牠取名叫福福，有時候牠坐在沙發上，用一種心理學家的眼神看著我，我會問他：福福，你會不會比我還更了解我自己呢？

養過那麼多寵物，每個寵物都用自己的方式對我說愛。福福的示愛，就是不管我在哪裡，牠的眼神永遠都定定看著我。當我也對上牠的眼神，叫他一聲：福福！牠就會發出嗯？的回應。

去中國創業那時，跟福福分開了將近一年。一直到現在，都還沒能給牠一個空間足夠、可以到處跑跳的家。這幾年來，我大多數時間都在工作，當我回家時，走到福福身邊，牠早就已經一直盯著我看了，等著我靠近就開始呼嚕。我說，福福，再等等我好嗎，明年，我們真的就有自己的家了。

福福九歲了。回想跟我一起的生活，牠喜歡嗎？牠還會記得以前在山上當小野貓的日子嗎？從我的角度，我總覺得好抱歉好愧疚，為什麼我不能多給福福些什麼，有時候想著想著，覺得福福如果是我的孩子，我就是個壞媽媽。

一切的一切，明年都會變好了。福福會有一整個家的空間，也會有一面可以看世界的對外窗，可以再像牠兩歲以前那樣，看著天空、看著飛鳥，輕輕發出咔咔咔的聲音。那時候我又會到牠身邊問牠，福福啊，你覺得是你羨慕鳥，還是鳥羨慕你呢？

家裡的貓咪福福，在咳嗽幾天後，帶去給獸醫看，發現是肺部有腫瘤。一顆2.4公分一顆1公分，不知道會長多快，不知道會不會有別顆長出來。

我沒想到是腫瘤。也許有閃過這個念頭，但不敢相信。有腫瘤就是很糟糕的意思。腫瘤長在肺部，就是肺癌的意思。這幾天裡他身上突然長出兩顆圓球狀的小肉團，直徑1公分左右，還有他的腳趾有一根流血了，我都沒想到是不是跟腫瘤有關聯。獸醫說先把主要的症狀處理好，咳嗽會讓他不舒服，就先開抗生素跟類固醇。開刀的話，預算要十幾萬或更多，而且未必切得乾淨。化療可能讓他活動力不好。口服化療藥物要小心污染的問題。

貓咪10歲半了，對照人類年紀大概是60歲吧。這樣的壽命算長還是短呢？當初的緣分讓他到我身邊，而不是繼續在山區流浪，這是件好事嗎？如果可以選擇，他寧願過哪種生活呢？如果是別人養他，他可能會有更豐富快樂的生命嗎？想這些也沒意義，但就是忍不住會想。我也想著，多久以前那個腫瘤就開始默默生長了，我有可能提早知道嗎？如果提早知道，我可以怎麼做，是不是現在可以讓他多活好幾年？還是因為我們搬家了，新家有甲醛害到了他？我到底做錯多少事情，才會讓他現在快要死掉了？

想著這些，我發現自己還是不太能面對死亡。前兩年看著爸爸跟F爸分別走完最後一段路，我覺得很不真實。記憶裡走著笑著那麼有生命力的人，在很短的時間裡越來越病頹，變瘦了，失能了，然後死掉了，被送到殯儀館，變成骨灰，什麼都沒有了。

以前家裡的寵物兔子、倉鼠、黃金鼠也都死掉了，現在貓咪可能也沒有很多日子了。這些我們身邊很親近的人跟寵物，如果在死掉的世界裡也都會相聚，我記憶裡大多數的人跟寵物都漸漸在那一頭集合了。有一天我也會死的，也是跟貓咪一樣，可能幾天、幾週、幾個月或幾年，某一天，我就會死掉。身邊如果有認識我的人，知道的時候會嚇一跳，然後又繼續自己的生活，直到自己死亡的那天。

我買了一箱貓咪喜歡的罐頭。以前覺得他吃飼料就好了，營養均衡，還可以控制體重，偶爾吃吃罐頭，他會有種難得的興奮，難得的事情不用天天有。現在，他活著的每天都是難得了。

貓咪的腫瘤，提醒我他活著的可貴。也提醒我，我自己的每天也很可貴呀。或許我也有什麼腫瘤，或我有什麼災禍即將到來，現在還活著的時候，每一次呼吸，每一次張開眼睛看到世界，都是限量的最後幾次了。

橘貓走了。像鞋貓一樣瀟灑的走了，可能也穿著一雙靴子，戴著帽子，背著行囊，直立行走。他走了，去吃他喜歡吃的東西，看他好奇的所有風景。

七月底的時候他開始咳嗽。我一開始以為他是想吐毛，後來一天咳三次，丟影片給AI看，說這是嚴重狀況。帶去看獸醫，檢查到肺部兩個腫瘤，胸口跟背部也有兩個紅豆大的紅腫。醫生開了抗生素跟類固醇，吃了藥當天就不發作了，胃口很好，我買了他喜歡的雞肉泥跟鮪魚罐頭。

之後的每個禮拜，他的皮下腫瘤都變得越來越大，而且很快長出新的紅點，那些紅點幾天後變大，都變成破掉流血流膿的腫瘤。一開始獸醫就說不適合手術，在快速長出腫瘤發爛後，獸醫說他沒多少日子了。只能這樣子了，這些肥大細胞瘤已經擴散了，切不乾淨的，越切長越多，貓咪會更受罪。

兩個月裡，我看到帥帥的橘貓，漸漸變成總是母雞蹲，臉頰爛了、脖子爛了、背爛了、腳趾爛了、尾巴爛了、上顎爛了，這時候他還是很努力吃點鮪魚罐頭，直到最後一天，他不吃了。他看到我開鮪魚罐頭還是喵喵叫，但不想靠近我了，我想幫他擦擦臉的時候，他哈氣、出掌。我跟他說，你很不舒服吧？他眨眨眼，說他還是愛我的。

最後的日子裡，他的口水變得很黏稠，把毛都黏住了。家裡都是他膿瘡流血的味道，他一開始常常在舔傷口，後來只是躺著，任傷口流出血膿，他的口水也帶血，鼻子跟嘴巴吊著一條血絲。他的眼神呆滯了些，但還是那麼好看，那麼健壯的一隻大貓咪，生病了變成這樣。我好難過。

原本看的獸醫說貓咪這樣還不用安樂死，他覺得就繼續吃類固醇安寧治療，等他不能動也不能吃、失禁失能了，再考慮安樂。問了另一位獸醫，他問我貓咪狀況，也問了前一位獸醫的處理方式，他說他同意這樣做，他跟我說，要尊重生命存在的方式，可能人類看起來覺得他很慘，但他能吃能動，就還可以活。

那天是貓咪幾乎不吃不喝的第一天，他一直換姿勢躺著，或是母雞蹲，他的傷口有很重的味道，死亡很靠近的味道。我不打算再帶他出門就醫了，除非是安樂死。我問了第三家獸醫，櫃檯說要帶去初診評估，若獸醫同意，再約安樂死。問了第四間，獸醫聽了我敘述的狀況，他說直接帶去吧。

第二天，貓咪連一口鮪魚都不吃了。他一直躲著食物、躲著水，我把碗拿近他，他就後退，眼神看起來好憂傷。我帶他去了那家獸醫診所。

候診半個多小時，感覺好久好久。我蹲在地上摸摸橘貓，跟他說沒事了，不會痛了，一直摸他的頭，他後來還是想縮到外出籠的一角，躲起來。進到診間，獸醫問我真的準備好了嗎？因為打了針下去，貓咪就會馬上停止心跳。我問了貓咪如果不安樂死，還可以活多久？他現在有在吃類固醇，還會痛嗎？獸醫說不知道他可以活多久，但很明顯他現在很痛。

我說我確定了。獸醫去抽藥。橘貓從籠子裡走出來，好奇地到處看，我摸摸他，眼淚掉下來，他的身體還熱熱的，頭轉來轉去，他的眼睛還是那麼好看。然後獸醫回來了，請我抓住他的右前腳，剃了他的毛，先上針，獸醫問我真的準備好了嗎？真的要打了嗎？因為打了就沒辦法醒來了。我說準備好了。然後先打了一針，貓咪馬上躺下來了，又打了一針，很快很快，幾秒鐘吧，獸醫跟我說，他已經走了。

他的眼睛沒辦法閉起來，就算我摸摸他的眼皮也沒辦法。獸醫說因為貓的眼睛肌肉比人多一條。他的舌頭掉出來了，原來他的舌頭都爛了，破到穿洞了，難怪沒辦法吃。嘴巴裡也爛了。獸醫說他如果繼續這樣下去，腫瘤會長到眼框、長到腦部、引起癲癇等等。真難過，他怎麼會得這種病。

走了也好吧，最後橘貓倒下的時候，我感覺到他的身體變得好軟好軟，突然完全放鬆了。可以好好睡了吧，舒服地睡很久很久，不會痛了。

橘貓十歲半。我原本以為貓咪都可以養到十八歲或二十歲，我原本以為我一定是幸運的那種人，可以讓貓咪無病無痛地陪我。

他死掉的時候，那股很難聞的味道變淡了。原來他的血或瘡還沒那麼沉重，是他的呼吸，呼吸裡帶著死神很靠近的味道。

隔天，下午的時候陽光很美，天空裡有一些雲。F跟我說，看，雲好美喔。對呀，尤其是漸漸靠近我們窗前那朵雲……，那朵雲好像他，是橘貓來跟我們告別了，他要去環遊世界了。

Pawpaw最後的時候，還是會在我叫他的名字時，就對我眨眼睛。